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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青筠四:垂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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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青筠四:垂憐。

禁步的玉佩叮叮當當落了一地,碰出悅耳而急促的聲響。

沈筠像是變了一副模樣,這令蕭青璃十分吃驚,又十分新鮮。

她原以為,像沈筠這樣的端方君子,無論何時都是內斂的、克制的、冰冷而又古板的……然而,完全不是。

他似乎瘋了,徹底瘋了。

剝離了冰清玉潔的外殼後,便只剩壓抑已久的,混沌而瘋狂的底色。

蕭青璃從來不知,他竟是這麽的、這麽的……

“嘶……慢點,沒人跟你搶。”

蕭青璃顧忌他尚在病中,怕他將自己折騰死,索性翻身制住他,鳳眼遞染幾分縱容的笑意,“怎麽這麽急?都有些……不像你了。”

沈筠被壓制得死死的,卻仍毫無章法地掙動,非要近些、更近些,飛蛾撲火般,將自己燒成毀天滅地的灰燼。

淚水混著汗水滑落,像是被雨水打濕的美玉,淩亂不堪,分不清是痛快還是羞恥。

“怎麽突然哭了?”

蕭青璃垂眸斂目,俯身吻了吻他蝶翼般艷麗的眼睫,替他撫去鬢角的清淚。

沈筠並未言語,只是仰首獻上自己的唇舌,自己的一切。

不愧是忍了十幾年的男人,無論哪方面,都格外能忍。

蕭青璃年少起便在馬背上征戰,故而流血的不是她,而是沈筠。

她從來不知,男人竟也會“落紅”。

饜足的女君披散長發,手執燈盞湊近了些,暖色的光巡過硬朗緊實的玉色,落在那點落梅般的薄紅上。

“早說了,讓你小心些,何必那般折騰自己?”

她披衣撐著下頜,半是擔心,半是無奈,“像是傷著了,可要請醫師來看看?”

“不必。”

愛與痛,皆為她所賜。是甜中帶澀的糖,也是飲鴆止渴的毒。

沈筠攬過早已淩亂的衣物,擡起手背蓋住了眼睛,別過臉半晌,啞聲道:“我們這是在……無媒茍合。”

蕭青璃將燈盞放回案幾上,笑道:“茍就茍吧。你情我願的,有什麽不好?”

沈筠不置可否,沒再開口。

蕭青璃披衣下榻,隨手拾起地上散落的簪子綰了個簡單的髻,足尖落地時順勢勾起裙裳,利落系緊。

沈筠聽到了動靜,立刻披衣坐起,烏黑的長發流瀉平直的肩頭,將一條玄紫色的腰帶遞與蕭青璃。

“就要走了嗎?”

“嗯。”

蕭青璃隨口應了聲,嗓音還帶著饜足的微啞,眸光卻已恢覆了素日的清醒理智,“已過寅時,要入宮準備朝會。”

沈筠垂下眼簾,似乎想說些什麽,但到底什麽也沒說。

蕭青璃穿上鞋履,走到室門前,覆又折回來,擡掌探了探他的額溫。

“發了汗,倒是退熱了。”

她神情慵懶自然,“不過病去如抽絲,你還是告假,在府中將養一日為妥。回頭我再讓太醫來給你請個脈,放心些。”

沈筠問:“殿下想說的,只有這些?”

蕭青璃疑惑:“不然呢?”

說他表現得甚佳,反差很大、無師自通?

她倒是敢說,他敢聽麽?

蕭青璃走了。

沈筠在榻上坐了許久,久到周遭空氣都冷了下來,桑枳在外頭縮頭縮腦地問他要不要備水,他這才恍然回神似的,赤足下榻,在糾纏的衣物裏翻找出一支紫玉簪。

不知是她無意間遺落的,還是刻意留下的賞賜。

她走得那樣幹脆,連一句真真假假的承諾也沒給,連來日的約期也不曾定下……

或許,沒有來日了。

殿下是疆場中廝殺出來的颯爽女子,必定偏愛英姿勃發的同類。

沈筠心知自己雖自幼習得六藝,也能輕松開弓策馬,然體魄終究比不上那些粗獷壯碩的武夫。

是他初次表現得太差,令她生厭了嗎?

定然是這樣。

沈筠闔目靠在床頭,攥著玉簪的指節緊到慘白,胸口一陣接著一陣的窒悶。

露水情緣,見光而死。

早知如此,倒不如從未開始過。往後年年歲歲,孤枕寒衾,他又該如何度過?

……

沈筠太久了。

蕭青璃不知別的男子如何,但肯定沒有沈筠這般費時,都憋得有些暗紅了,也不願吐露半分。

那樣美麗潔凈的面容,噙著濕紅而破碎的淚意,卻有著超乎尋常的耐力,發起狠來,弄傷自己也在所不惜。

反差到極致,竟給人驚心動魄之感。

如撲火的蛾,燃燒性命為祭,至死方休。

向來擅長騎射的攝政長公主,頭一次覺得……自己好像閃了腰。

須得緩緩。

何況他還病著呢,去年又受了那麽重的傷,若是竭澤而漁,豈非她的罪過?

皇後楊氏借賑災之名安插人手,給元照和朝廷使了許多絆子。蕭青璃見招拆招,忙得腳不沾地,回過神來時,才發覺距離上回探病的一夜荒唐,已經過去了月餘時間。

這期間內,沈筠每日按時參與朝會議事,只是容色越發清寂冷白。整個人仿若春日裏即將消散的冰雪,寧折不彎的清傲中,又平白添了幾分難以察覺的心如槁木。

尤其,是在面對她時。

當蕭青璃乘著月色,再次踏入石燈明暖的沈府庭院時,沈筠似是十分詫異。

“……殿下?”

他遲疑著,近乎小心地喚了聲,像是怕驚破一場美夢。

“是我。”

蕭青璃屏退左右,笑吟吟問,“怎麽,我不能來嗎?”

如同玉像覆蘇,如同冰雪消融,獨自靜坐的沈筠忽而有了反應,起身時甚至險些踩到下裳。頓了頓,方迎她入座,親自為她煮茶斟酒。

蕭青璃不是來找他飲酒的。

或者說,不全是。

還是上次那張紫檀木的床榻,錦被一掀,枕下藏匿的紫玉簪便滾了出來。

蕭青璃眼疾手快地按住簪子,挑著鳳眼笑道:“好啊,簪子原來落在你這兒,讓吾回去一番好找。”

“這不是……”

沈筠面色微紅,伸手去拿她手中的紫玉簪,卻只摸了個空,不由擡起眼來,“……不是殿下賞給臣的嗎?”

“賞?”

蕭青璃不太喜歡這個君臣分明的字眼兒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極輕地揚了揚眼尾,“你是這樣看待那晚的?”

沈筠輕聲反問:“難道殿下……不是這樣看待的?”

他很香。

不是那種濃烈的、庸俗的甜香,而是潔凈的、淡雅的、霜雪般的冷香,平白生出幾分不容褻瀆的疏離。

他們這樣世家公子,不僅衣裳要熏香,平日裏還會在舌下含上一枚香丸或是香片,故而連吐息都是香的。

蕭青璃強勢地堵住了他的唇,如願以償地勾走了他舌尖的香片,引得他爭搶也不是、停下也不是,只能顫巍巍闔上清艷的眼睫,任由清冽的薄荷香彌漫在兩人的唇齒間,再難分彼此。

“別亂來,交給我。”

蕭青璃在他唇上重重一咬,趁著他悶哼之際捉住他的腕子,死死地壓在枕邊。

青年常年習六藝的臂膀並不羸弱,青筋一鼓,便顯出幾分蓄勢待發的力度。她竟然要認真地費些力氣,才能壓制得住。

兩人僵持著,目光碰撞著目光,呼吸交纏著呼吸。

終於,為臣的敗下陣來,由她予取予奪。

“你那種不要命的狠勁,當心又傷到。”

蕭青璃噙著笑,這樣安撫他,“出了人命可不好。”

沈筠撈起她垂散的秀發,任憑三千青絲自指縫流走,消失,什麽也抓不到。

他問:“死在一起,不好嗎?”

蕭青璃一怔,隨即放肆低笑出聲。

“那沈令君與吾,可就要‘名垂青史’了。”

她俯身,於是長發便如墨般匯聚在他起伏的胸口,蓋住了那抹他試圖刻意遮掩的淡色箭疤,“史官會如何寫你我,嗯?”

沈筠很輕地動了動唇線,眼尾微紅,泛起刺激的水光。

他情動時會流淚,也不知是什麽毛病。

淚水越多,舉止越狠。

蕭青璃忽而意識到,沈筠的情愛,底色仍是痛苦的。

這種痛苦源於他背負的道德枷鎖,源於一份看不見前路的感情,以及身體違背意志的自厭與自毀。

因而他每一次放縱,都像是最後的狂歡。

拼了命地,想要在她身上留下一點什麽,哪怕是他的血、他的肉。

蕭青璃隱約覺得,這樣下去或許會出問題。

半個月後,不少世家陸陸續續送了一批年輕俊秀的子侄輩給她,明為侍奉,實為押寶——萬一將來長公主鬥贏了呢,萬一長公主看上他們送來的少年,帶領他們闔族雞犬升天了呢?

無論掌權人是男是女,締結姻親總是最有效的聯盟之法。

蕭青璃倒不是真的看上了那群風姿綽約的少年,只是暫時用得著他們家族的勢力,便留了幾分顏面,不曾將人趕走。

沈此君那般聰明,定然明白這個道理。

所以,蕭青璃見他因此置氣,著實有些意外。

沈筠沒有說什麽重話,只是在她入夜登門後,平靜地躲開了她的吻,淡淡地告訴她:“殿下身邊既有了新人,便不該再來招惹臣。”

蕭青璃這些年喜怒不形於色,若放在平時,她是不會同他計較的。

而此刻,許是同楊皇後周旋的疲憊,又許是面對親近之人時的直言快語,她竟也找回了幾分少年氣性。

“沈此君,你這話何意?”

她瞇了瞇眼道,“你疑心我?‘拉攏世家,甚至是利用他們’……這話不是你教我的嗎?”

沈筠似是被回旋的針刺中,身形極輕地一顫。

“是,殿下與那群少年虛以逶迤,並沒有做錯什麽。”

正因為他心中清楚,所以才痛苦,“是臣不願與人共侍一主。”

“你什麽意思?”

“君臣之線,或許本就不該跨越……”

沈筠別過臉去,輕而痛苦地閉上眼睫,“殿下,我們到此為止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蕭青璃斂了笑意,靜靜看他,“你認真的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心跳似乎有一瞬的停擺。

比憤怒更先湧上來的,是他患得患失又倔強執拗的荒誕感。

蕭青璃倏地起身,朝著室門處走了幾步,覆又回身看他,冷然道:“既如此,吾給你的信物,也應歸還。”

沈筠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昆山玉佩,沒有應聲。

靜坐燈火中心的青年,有著最清冷昳麗的身姿,也有著最清冷固執的心腸。

蕭青璃見他久久沈默,心中驀地竄起一陣無名火,幾步逼近他面前,伸手便要去拽他腰間的玉佩。

在她走近的瞬間,沈筠已倉皇地擡起眼來,雙手護住玉佩。

蕭青璃揚眉,不甘示弱地再度探手去奪。

青年弓起身子,死死地捂住,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同她抗衡,如同捂著一顆脆弱的心臟,護住最後一點念想。

兩個人再顧不上什麽體面與風度,拉扯間雙雙跌倒在藤席上,撞出一片淩亂的聲響。冠歪鬢散,錦袍拽裂,連手指都被掰得泛了紅。

數番拉鋸之後,蕭青璃放棄了奪回信物,居高臨下地俯視他。

“不是要到此為止嗎?”

她微微喘息,逼問他,“為何又要留著吾送的玉佩,不肯松手?”

沈筠被壓在藤席上,雙手仍死死握著玉佩,喉結一滾,便溢出破碎的淚光來。

那一眼,甚至是哀求的。

蕭青璃本氣得牙根發癢,撞見他這樣的眼神,渾身的力氣都仿若卸去,不自覺柔軟了心腸。

但還是很氣。

氣他不信她,氣他胡思亂想。

蕭青璃索性揪起他的衣襟,猛地上拽,低頭狠狠地堵住了他抿緊的菱唇。

沈此君先是一怔,隨後掙紮,漸漸地又放棄了抵抗,轉而以一種近乎絕望的熱烈,顫抖著回應她的唇舌。

猶如惡戰一場,兩人的唇瓣都破了皮。

“別拿走它,殿下……”

他在她耳邊低語,帶著不知是痛苦還是歡愉的顫意,“至少……將玉佩留給我。”

無法割舍的似乎是信物,又似乎是她這個人。

蕭青璃撫了撫他的臉頰,一聲輕嘆。

“沈此君啊沈此君,你讓吾說什麽好呢?”

蕭青璃知道他想聽什麽。

他的每一次決絕,每一寸風骨,不過是在期盼著她的承諾與垂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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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:男人要少說自己的難處,多說自己是處難。

PS摸個現代的小彩蛋:

燃子是那種在飯局上會故意提前走,別人問起來,就裝作無奈實則炫耀的口吻說:“家裏老婆管得嚴,沒辦法啊!”

實際上,令嘉是個佛系淡人,純放養,壓根就沒管他。

大狗回到家,尾巴和耳朵就耷拉了下來,將西裝往衣架上一掛,松松領帶,抱住沙發上備課的老婆,撒撒嬌。

“你倒是查一下崗啊,沈令嘉!”

燃子,一只會主動叼繩子遞老婆面前,並且有著較強自我管理意識的狗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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